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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蝶的温馨家园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日志

 
 
关于我

淡然女子,喜欢旅游,爱好摄影。用文字的方式记录岁月生活的点点滴滴。有作品在《星星诗刊》、《扬子江诗刊》、《鸭绿江》、《四川诗歌》、《中国女性》、《新文学》、《世界华文作家》、《风流一代》等刊物上发表,部分作品入选《中国散文大系》、《当代文学作品选》、《当代作家诗人风采录》和《当代作家诗人作品选》。其作品在《长安文苑》“文苑大家”栏专辑推出。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紫色的诱惑》《紫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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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徐志摩诗集  

2010-02-01 21:31:35|  分类: 引用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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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若雪若松《徐志摩诗集》

 

引用

若雪若松徐志摩诗集
点击http://www.ft77.com

 典籍珍藏

 

徐志摩诗集

徐志摩简介

  徐志摩(1897~1931)现代诗人、散文家。名章垿,笔名南湖、云中鹤等。浙江

海宁人。1915年毕业于杭州一中、先后就读于上海沪江大学、天津北洋大学和北京大

学。1918年赴美国学习银行学。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伦敦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

政治经济学。在剑桥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

  1921年徐志摩开始创作新诗。

  1922年徐志摩返国后在报刊上发表大量诗文。1923年,参与发起成立新月社。加入文学

研究会。1924年与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评论》周刊,任北京大学教授。印度大

诗人泰戈尔访华时任翻译。1925年赴欧洲、游历苏、德、意、法等国。1926年在北京

主编《晨报》副刊《诗镌》,与闻一多、朱湘等人开展新诗格律化运动,影响到新诗

艺术的发展。同年移居上海,任光华大学、大夏大学和南京中央大学教授。

  1927年徐志摩参加创办新月书店。次年《新月》月刊创刊后任主编。并出国游历英、美、

日、印诸国。1930年任中华文化基金委员会委员,被选为英国诗社社员。同年冬到北

京大学与北京女子大学任教。1931年初,徐志摩与陈梦家、方玮德创办《诗刊》季刊,被推

选为笔会中国分会理事。同年11月19日,由南京乘飞机到北平,因遇雾在济南附近触

山,机坠身亡。著有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

散文集《落叶》、《巴黎的鳞爪》、《自剖》、《秋》,小说散文集《轮盘》,戏剧

《卞昆冈》(与陆小曼合写),日记《爱眉小札》、《志摩日记》,译著《曼殊斐尔

小说集》等。徐志摩的作品已编为《徐志摩文集》出版。徐志摩诗字句清新,韵律谐和,比喻

新奇,想象丰富,意境优美,神思飘逸,富于变化,并追求艺术形式的整饬、华美,

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为新月派的代表诗人。他的散文也自成一格,取得了不亚于诗

歌的成就,其中《自剖》、《想飞》、《我所知道的康桥》、《翡冷翠山居闲话》等

都是传世的名篇。

————————————————————————

1、志摩的诗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②,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沙扬挪拉一首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著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

 辞别了人间,永远! 

去吧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去吧,梦乡,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梦乡,去吧!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吧,种种,去吧!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他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派——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残诗

怨谁?怨谁?这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润②,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上松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2、翡冷翠的一夜

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

呻吟语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②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同心③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④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⑤

除非是天翻——⑥

但谁能想象那一天?⑦

  ①本诗最初见于1925年9月9日《志摩日记·爱眉小札》内。 ②发表时“龙”为“红”。 ③日记中“同心”为“消魂”。 ④日记中此处无“:”。 ⑤日记中“——”为“;” ⑥日记中“——”为“,”。 ⑦日记中此句为“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篇末署有:“九月四日沪宁道上”。

半夜深巷琵琶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

  是谁的悲思,

  是谁的手指,

象一阵凄风,象一阵惨雨,象一阵落花,

  在这夜深深时,

  在这睡昏昏时,

挑动着紧促的弦索,乱弹着宫商角微,

  和着这深夜,荒街,

  柳梢头有残月挂,

啊,半轮的残月,象是破碎的希望他,他

  头戴一顶开花帽,

  身上带着铁链条,

在光阴的道上疯了似的跳,疯了似的笑,

  完了,他说,吹糊你的灯,

  她在坟墓的那一边等,

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

①写于1926年5月,初载同年5月20日《晨报副刊·诗镌》第8期,署名志摩。

“起造一座墙”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①写于1925年8月,初载同年9月5日《现代评论》第2卷第39期,署名徐志摩。后收入诗集《翡冷翠的一夜》。

再不见雷峰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象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象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九月,西湖。

①写于1925年9月,初载同年10月5日《晨报副刊》,署名志摩。

“这年头活着不易”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象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

  看着凄凄,唉,无妄的灾!

  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西湖,九月

①写于1925年9月,初载同年10月21日《晨报副刊》,署名鹤。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楞,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颗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婆。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一九二五,七月。

①哀克刹脱,现通译为埃克塞特,英国城市。

海韵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①此诗发表于1925年8月17日《晨报·文学旬刊》。

苏苏

苏苏是一痴心的女子,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里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①写于1925年5月5日,初载同年12月1日《晨报七周年纪念增刊》,署名徐志摩。

3、猛虎集

阔的海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象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

 缝,一点

 光,一分

 钟。

①写作时间小详。发表报刊不详。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树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十一月六日

①写于1928年11月6日,初载1928年1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0号,署名徐志摩。

黄鹂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①写作时间不详,初载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号,属名徐志摩。

生活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五月二十九日

①写于1928年5月29日,初载1929年5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和3号,署名志摩,后收入诗集《猛虎集》。

残  破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

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着绝望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①写于1931年3月,初载1931年4月《现代学生》第1卷第6期,署名徐志摩,后收

入《猛虎集》。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①写于1928年,初载同年3月10日《新月》月刊第一卷第1号,署名志摩。

4、云游

云  游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①写于1931年7月,初以《献词》为题辑入同年8月上海新日书店版《猛虎集》后改此题载同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署名徐志摩。

火车擒住轨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

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

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

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

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

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

月台袒露着肚子,象是罪恶。

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

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

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

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

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

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

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

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

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

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

只图眼着过得,裂大嘴打呼,

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

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

这玩艺反正是一片湖涂账。

①对于1931年7月19日,初载同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署名志摩。此诗原名《一片糊涂帐》,是徐志摩最后一篇诗作。

最后的那一天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①写作时间和发表报刊不详。

爱的灵感——奉适之一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

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拨出来的!

不妨事了,你先坐着吧,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

(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

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我就象是一朵云,一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是橙子吧,上口甜着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我只要你睁着眼,就这样,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在你的泪水里开着花,

我陶醉着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就这一响,让你的热情,

象阳光照着一流幽涧,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着你,

真象情人似的说着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干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缘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着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象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象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痴。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

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

我只企望着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

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

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

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

它那原来青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

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

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

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

手搅着泥,头戴着炎阳,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一颗热心抵挡着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

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

涂着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

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

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

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

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

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

(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

望着画像做我的祈祷,

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

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

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谁听到,有谁哀怜?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

有千万人迎着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

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

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

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

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

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

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

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

真,我都认识。

跟着认识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

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

焦黑薰上脸,剥坼刻上

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穷苦给我精力,推着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

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

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

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

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

穿上戎装拿着刀,带领

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

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

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

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

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

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

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

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

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

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

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

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灾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着饿冻的惨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

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

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

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

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

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

纯净中生活着的同类?

为了什么甘愿哺啜

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

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愿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

发见了什么珍异?为了

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

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

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

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

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

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

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

又从意识的沉潜引渡

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

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

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

我独自有旷野里或在,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

光亮都为我生着意义,

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

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

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

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

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

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

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

多谢你不时的把甜水

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

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

我不能不赶快!

我方才

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

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奋斗的手,

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

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

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

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

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

酿成了猖狂的热。我哥

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

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

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

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

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

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

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

虽则有时也想到你,但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

病,一再的回复,销蚀了

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

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

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

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

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

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

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

锦绣的文章;化成波涛,

永远宣扬宇宙的灵通;

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

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

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愿

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

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这人生的聚散!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时完成

①写于1930年12月25日,初载1931年1月20日《诗刊》第1期,署名徐志摩。

康桥再会吧

康桥,再会吧;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你是我难得的知己,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

春秋,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

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

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毕竟

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

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

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

康桥,再会吧!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

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清晨

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

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

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

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

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此去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

我亦必纡道西回,瞻望颜色;

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

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

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

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

不昧的明星;赖你和悦宁静

的环境,和圣洁欢乐的光阴,

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

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

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

——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

恍登万丈高峰,猛回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

人道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

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

康桥!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数不胜数;最难忘

骞士德顿桥下的星磷坝乐,

弹舞殷勤,我常夜半凭阑干,

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间鱼跃虫嗤,轻挑静寞;

难忘春阳晚照,泼翻一海纯金,

淹没了寺塔钟楼,长垣短堞,

千百家屋顶烟突,白水青田,

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巨干上

黛薄茶青,却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象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

一腔情热,教玫瑰噙泪点首,

满天星环舞幽吟,款住远近

浪漫的梦魂,深深迷恋香境;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莱亚②,硕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尽数,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

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③所谓

“通我血液,浃我心脏,”有“镇驯

矫饬之功”;我此去虽归乡土,

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远;

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

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盼望我含笑归来,

再见吧,我爱的康桥。

①写于1922年8月10日,1923年3月12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发表,因

格式排错,同年同月25日重排发表,署名徐志摩;初收1925年8月中华书局版《志摩的诗》,

再版时被删。

②英国剑桥大学Clare学院。

③现通译“华兹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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